摘要:他们的文章作品,已频频在各类摄影活动、展览、媒体上亮相, 他们在摄影领域里不懈地探索钻研,带动影响启发着诸多的摄影人…… 《人民摄影》报“与名家面对面”栏目邀请摄影评论家孙振军,与摄影界的名家面对面,通过对话访谈形式,就摄影创作、理论研究、热点思潮、焦点话题等展开深度交流,为读者提供一处辨析平台。 在当下碎片化阅读盛行的趋势下,让我们的头脑保持一种深度的、理性的、系统化的分析判断和思维能力。

吴家林:浮躁中更应具坚守自我的勇气

 

他们的文章作品,已频频在各类摄影活动、展览、媒体上亮相

他们在摄影领域里不懈地探索钻研,带动影响启发着诸多的摄影人……

《人民摄影》报“与名家面对面”栏目邀请摄影评论家孙振军,与摄影界的名家面对面,通过对话访谈形式,就摄影创作、理论研究、热点思潮、焦点话题等展开深度交流,为读者提供一处辨析平台

在当下碎片化阅读盛行的趋势下,让我们的头脑保持一种深度的、理性的、系统化的分析判断和思维能力


主持人:孙振军

中国(三门峡)白天鹅·野生动物国际摄影大展艺术总监,三沙市荣誉摄影师、三门峡市摄影家协会主席,摄影评论家、高级记者。曾在海军南海舰队、西沙群岛服役,并从事新闻与摄影工作。在《南方周末》《中国摄影报》《人民摄影报》发表多篇评论文章。出版过16部专著。

 

嘉宾:吴家林

1942年生于云南省昭通县城,1969年接触照相机,因马克·吕布的发现,从深山里走出来,成为当代中国纪实摄影界最优秀的摄影师之一。2003年,吴家林作品《拉家常·成都1999》入选《布列松的选择》摄影展及画册;2006年,《吴家林·中国边陲》作品集进入世界摄影大师系列作品丛书出版,吴家林成为全世界唯一获此殊荣的华人摄影家。

时装模特,昆明关上2000

时装模特,昆明关上2000


漂浮的风衣,昆明2001

漂浮的风衣,昆明2001


20世纪80年代初,我开始对自己拍摄新闻的方式认真反思,决心从此以后坚决不摆拍,有本事我就抓拍,抓不到我宁肯不拍。

 

孙振军:你当过小学教员、县文化馆馆员、新闻报道员。你们这一代摄影家中,有类似经历的并不少,但有这样成就的却并不多。你觉得成功的偶然性和必然性是什么?

吴家林:我认为这和我一贯的作风密不可分。我是一个无论做什么事都比较敬业、踏实的人,这种工作态度基本上也是我们这一代人的思维模式。工作过程中,我常常会对自己的行为进行总结与反思,同时,内心里还有一种理想主义的东西。这可能就是我成功的必然性吧。

如果说成功的偶然性,那要从初期接触摄影时讲起。最初开始摄影时,没有老师教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去做。一个偶然机会,我见到一位报社记者,他在安排每位成员的姿势与站位。当时我感到很诧异,觉得这个记者不是在拍留念照而是拍创意照片。没想到第二天这张照片刊登出来了。所以那时我认为新闻照片就是组织、导演摆拍出来的。这样的思维一旦形成,我便一发不可收拾地制造出许许多多这样的新闻照片,也被很多报社采用,当时自己还有一点成就感。      

但是到了20世纪80年代初,我开始对自己拍摄新闻的方式认真反思,突然意识到这样制造新闻照片的手法,其实是严重违背道德与新闻真实性的。所以,我进行了自我批判,决心从此以后坚决不摆拍,有本事我就抓拍,抓不到我宁肯不拍。

其实那段时间,也是中国摄影界最活跃的时候。当时的《人民日报》、理论刊物等都在进行“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的讨论。这个偶然事件让我们摄影人有了道德良知、不虚伪,错就是错、对就是对的判断标准。其实,这也是我一生应该去坚持的东西,既然做错了就需要去改正,没有什么可回避的。作为一名摄影师不要怕犯错误,最怕犯了错误仍不知悔改。

士兵,陕西临潼1999

士兵,陕西临潼1999


最初接触摄影,我痴迷于这种影像现场的真实性以及摄影的反映性。它无需绘画的反复构思与斟酌,靠的就是突如其来与意想不到的现实。

 

孙振军:熟悉你的人都知道,青年时期你喜欢绘画以及文学,但最后却选择致力于摄影。你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选择,而最终放弃了绘画以及文学?

吴家林:其实,无论是文学、绘画或者摄影,都是我的爱好。但接触到摄影后,摄影的那种不可预知性和神秘性,一下吸引了我。再加上我原来有美术功底,在摄影构图以及光线的掌控中更有选择性,觉得自己的照片无论从构图还是光线来看都是比较好的。所以,我一下子就对摄影痴迷了,痴迷于这种影像现场的真实性以及摄影的反映性。它无需绘画的反复构思与斟酌,靠的就是突如其来与意想不到的现实,这便是我选择摄影的根本原因。

孙振军:摄影之初,你曾经做过风光摄影,也做过新闻摄影,但最终坚定地走了纪实摄影这条路。这里面有什么契机或者渊源吗?

吴家林:我的一生可以说前20年是白交学费的,是在挫折当中度过的。因为我是一个爱影像艺术的人,所以说风光摄影对我是有诱惑的。后来选择放弃,可能真的是天意。当初我孤身一人入藏,有一次步行了53公里,拍了七个反转片胶卷,凌晨三点左右才走到德庆县招待所。由于一天没有喝水,并且拉肚子拉了十多次,自己已经处于脱水的状态。到达招待所后我就休克了,差点把命送掉。更惨的是,让我差点付出生命的风光照片,竟因为别人倒错药水,成为一堆废片。我简直气得快要哭了,一赌气,觉得风光摄影不适合我,因此决定再也不拍风光了。


城郊小景,昆明上庄2000


城郊小景,昆明上庄2000

交流,云南凤庆2008

交流,云南凤庆2008


国内一些拍摄新闻、人文纪实类的摄影师,他们的照片仅仅只是纯记录。但是,真正意义上的玛格南风格的照片是艺术的记录。

 

孙振军:你是如何解读布列松的决定性瞬间以及纪实摄影的?

吴家林:谈到布列松,大家首先想到的便是决定性瞬间。但是,决定性瞬间其实是个误会,是由于翻译上以及策展人的错误解读所造成的。布列松本人原本是不承认的。布列松法文版的书名叫《抓拍的影像》,译成英文为《决定性瞬间》,开了个天大的玩笑。而布列松抓拍的影像是即兴的,要拍什么内容事先完全不知道,纯粹是在现实生活中用心去发现、捕捉的。

纪实摄影其实带有独特的属性,是带着与绘画艺术不一样的观念性元素。只有包含这样元素的摄影作品才能称之为独立的,才能代表摄影本质,才能够被认可。所以照片的客观真实性非常重要。

孙振军:在摄影界有一个名词,叫玛格南风格。这种玛格南风格确实影响了东西方几代摄影家的纪实摄影方式、方法。现在随着摄影的发展,中国很多纪实摄影家逐渐放弃了玛格南风格,你怎么看待这个现象?

吴家林:国内一些拍摄新闻、人文、纪实类的摄影师,他们的照片仅仅是纯记录。但是,真正意义上的玛格南风格的照片是艺术的记录。当然,这也是我一生追求的记录方式。

在中国,很多摄影师追求的是题材的重要性、公益性、商业性以及私密性等。这些摄影师在我看来只是按照绘画艺术的方式来摆拍,还有就是平庸的记录。我认为在今天摄影器材普及的环境下,如果只是机械地去记录,那么根本就不是真正的摄影师。

我认为,玛格南风格就是充分彰显每位摄影师独特的视觉个性,拍摄出风格各异、令人惊讶、感动的照片。我看到的是,中国始终没有产生过真正意义上的玛格南风格,何来已经消失?我们还没有实践过,也没有尝过甜头,就去否认它,这是中国摄影最大的悲哀!

孙振军:曾有人说,你对第四届侯登科纪实摄影奖的获奖作品并不认同,主要是基于影像语言的不成熟,认为作品并不符合艺术影像的标准,是这样的吗?

吴家林:对第四届侯登科纪实摄影奖的获奖作品不认同只是一个误会。起因是我的学生把这届赛事的三组获奖作品发给我看,他们说看不懂,希望得到我的解析。我当时总结了一下对这三组获奖作品的感受,结果学生将我写的感想发在网上了。没想到,在中国摄影圈引起了轩然大波。


农民工,昆明2006

农民工,昆明2006


纸人,云南腾冲2003

纸人,云南腾冲2003


摄影需要勤奋和吃苦耐劳,需要不断地去行走、去发现,需要捕捉一种感人的人文精神等元素。所以这个过程确实很辛苦。

 

孙振军:在你众多作品中,我个人认为《云南山里人》给你带来了很大声誉。你在拍摄《云南山里人》的时候,也是业界摆拍之风最盛行之际。这部作品里有没有摆拍的成分?

吴家林:应该说是90%都没有。《云南山里人》是我的处女作,也是我改正摆拍假新闻照片之后的一个成果。因为我在拍云南山里人的时候并不知道世界上有布列松、马克·吕布这些抓拍大师,我不认识,更没有看过他们的作品。所以这一段时间纯粹是凭我对美术构图的一种联系,然后抓拍的。抓拍中,我很讲究画面美学,然后寻思构图与色彩的关系,在抓拍当中亲近每一个节点。

孙振军:在你已经出版的《云南山里人》《时光》《瞬间边地》《边地行走》《中国边陲》等一系列专著之中,你比较满意哪一本书?

吴家林:迄今为止我出过12本书了,但我没有觉得哪本书不满意,因为每本书都是我花了心血,投入了很大精力去认真完成的。每个时期的东西不一样,甚至在西方的评价也不一样,比如前法国国家摄影中心主任、摄影黑皮书主编罗伯特·戴乐比尔,看到《云南山里人》《时光》《瞬间边地》后,毅然决定将我纳入“摄影黑皮书”的出版计划,2006年,《吴家林·中国边陲》世界摄影黑皮书(法文版)在巴黎出版。布列松的夫人马汀·弗兰克,看到《吴家林·故乡昭通》之后,非常称赞,从头到尾把她喜欢的照片都标记起来,认为这是我对故乡浓浓的情感,是我怀着对儿时的一种留恋。还有寇德卡,他拿着《吴家林·瞬间边地》这本书说:“难以置信、令人惊讶,你仅用3个月就能拍出这么多精彩的照片,真了不起。”马克·吕布对我的处女作《云南山里人》是非常欣赏的,他的旅行箱当中就装着我这本《云南山里人》,并把这本画册推荐给同行。

孙振军: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有摄影家对自己出版的作品表示没有不满意的。我对你这种坦诚表示敬佩。但是在摄影界有一种说法,即摄影是讲年头的事儿,你用3个月做了《瞬间边地》,跟这种说法是不是有点矛盾?或者说这只是你无奈之下的一种选择?

吴家林:摄影的时间越长,产生好照片的几率就越大,这是不可否认的。在西方,一本画册一般就是3—5年吧,我不可能用35年的时间去拍一本画册。因为我常常在市级县搞创作,一天的工作量相当于一个星期的。举个例子,一个山区有120户人家,我上坡下坡要把这120户像查户口一样挨个走过。走过之后,我能拍到的好照片恐怕也就是那么五、六家。但如果我没有把这120户人家走遍的话,可能连这五六家都没有。所以说摄影是需要勤奋的,吃苦耐劳的,需要不断地去行走发现,需要捕捉这种感人的人文精神等元素,这个过程确实很辛苦。

孙振军:我还听到过一种说法:吴家林先生的照片确实不错,但和他同时代的人拍得好的还有很多很多。他之所以能走上国际摄影舞台,是因为偶然的机会与马克·吕布、布列松有了交往。你个人认同这种说法吗?

吴家林:我基本上是认同这个说法的。因为马克·吕布为这个事儿已经做过很精辟的讲解。我的作品能在国际上产生这么大的影响,是因为我的作品征服了一些国际上大师级别的人。1993年在深圳,马克·吕布事先约好一个看片的见面会。但那时我不在深圳工作,一两年才去深圳待几天。谁也想不到我一个很少出远门的云南人那时正好在深圳,当时很多有影响的摄影家都准备了很好的照片。见到马克·吕布的时候,我拿着3.5英寸的相纸在暗房洗出的一些照片给他看了,最后马克·吕布看上了我的照片。因为这批照片拍的是老百姓的生活、人性美的东西,并且是即兴抓拍、讲究美学、形式构成。这样就打动了他。

2004年法中文化年的时候,我在法国南部做一个展览,就拿着《时光》来卖。其中一位叫莎拉梦的女士买了我一本书带回家。谁知她的丈夫戴乐比尔就是黑皮书的主编。戴乐比尔看到我的新作后,马上给马克·吕布打电话说要见我。第二天戴乐比尔见到我,说“我决定把你列入黑皮书的出版计划”。所以我能够入选黑皮书,跟马克·吕布还是有很大的关系。西方这批大师级艺术家,他们的职业道德、艺术良知令我非常钦佩。


小和尚,云南西双版纳1989

小和尚,云南西双版纳1989


一个山里人第一次到美国,看到美国五花八门的摄影风格,千万不要舍弃自己现在的风格去学他们,你一定要坚守自己这样来之不易的个人风格。这是马克·吕布给我的忠告。

 

孙振军:你认为我国摄影家是否有自己的风格?对你自己的风格,能否总结概括一下?

吴家林:中国的纪实摄影,我认为事件摄影是许多摄影家追求的方向,所以导致很多摄影师挖空心思去寻找“好题材”,包括编辑也在寻找这样的“好题材”。当然,我不是否定他们,因为他们在各自领域中确实做得非常不错。但我选择的是拍身边普通百姓的日常生活,拍什么,怎么拍,我从来不回避,我就觉得自己要有自信心。所谓风格,就是看到没署名的照片都能知道是谁拍的,包括题材选择、观察方式、拍摄方式、镜头使用、瞬间把握等等,都能从照片中折射出来,形成独特的个性化照片风格。

孙振军:还有一种说法,说你在重复自己的一种模式,即吴家林模式。你认同这种说法吗?

吴家林:从艺术的规律上说,这个批评我容忍它。但吴家林的模式好不容易在中国自成一体,让西方黑皮书主编认可我,也是不可否认的。出黑皮书的时候我请教戴乐比尔, “我没有老师,是自学摄影,你看了我那么多作品,希望能够给我些指点,我还有哪些不足,今后应该怎样努力。”戴乐比尔听到我的这些话半天不说话,过了两分钟他说了一句:“你的照片已经拍得那么好了,还要让我给你提什么意见?如果你要听我的意见的话,你应该沿着你现在的风格坚持不懈地拍摄下去。”

马克·吕布也有这样的话,那是我第一次到美国参加国际摄影节的时候,他写了三封信都在提示我、担心我,说你一个山里人第一次到美国,看到美国五花八门的摄影风格,千万不要舍弃自己现在的风格去学他们,你一定要坚守自己来之不易的个人风格,这是马克·吕布给我的忠告。

所以我觉得我在中国好不容易走出这条路,如果像杂耍一样今天换个花哨,明天变个花样,我不愿意。我还是老老实实用135,沿着我这样的风格继续我的拍摄。


佤族母子,云南西盟1987

佤族母子,云南西盟1987


学摄影首先要学会做人,然后真正地爱摄影,排除一些急功近利的东西,把摄影真正当作生命的一部分来对待,要不断地追求自己个人的风格,不断地拍出记录自己个性化的作品。

 

孙振军:据我所知你对一些现代的、观念性的摄影持排斥态度,更反感那些不知所云的、大多数人都看不懂的纪实作品。但在所有艺术不断创新和发展的今天,为什么纪实摄影不可以搞一些现代性的、观念性的东西呢?

吴家林:我的思想并不守旧,也不保守。我对具有原创精神的观念摄影、当代摄影,同样敬重、欣赏,同样地去学习。我反对的是,很多急功近利的、模仿克隆别人的东西。比如我1996年在纽约休斯顿大学和大学生交流时候就玩过的东西,几十年后又在中国大学当作新东西在玩。看后我觉得很悲哀,那是在克隆。

不是所有的观念、当代摄影我都否认,还是要拿出真东西来让人信服。其实,当今年轻人中有些人的观念摄影非常不错。

孙振军:请你给正在从事摄影或者有志于从事摄影的青年摄影人几句寄语?

吴家林:我对年轻摄影人是寄予厚望的。我常说,“学摄影首先要学会做人,做一个老老实实的人,做一个诚实善良的人、一个不虚伪的人、一个不说假话的人、一个有道德良知的人、一个有社会责任感的人”,这是最起码的人的品格。如果在人格上都歪了、斜了,在摄影上你就只会投机取巧,这是做不好摄影的。然后,就是真正地爱摄影,排除一些急功近利的东西,能把摄影真正当作你生命的一部分来对待,不在乎是成功还是失败,要不断地追求自己个人的风格,不断地拍出自己个性化的作品,千万不要跟风,不要随大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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