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他们,都是摄影界的“名人”。 他们的文章作品,已频频在各类摄影活动、展览、媒体上亮相。 他们在摄影领域里不懈地探索钻研,带动影响启发着诸多的摄影人…… 栏目邀请摄影评论家孙振军主持,与摄影界的名家面对面,希冀通过对话访谈形式,就摄影创作、理论研究、热点思潮、焦点话题等展开深度交流,为读者提供一处辨析平台。 在当下碎片化阅读盛行的趋势下,让我们的头脑保持一种深度的、理性的、系统化的分析判断和思维能力。


孙振军 | 三门峡市摄影家协会主席、摄影评论家。曾在海军南海舰队、西沙群岛服役,并从事新闻与摄影工作。在南方周末、人民摄影报中国摄影报发表多篇评论文章。出版过多部专著。

姜振庆 | 自由摄影师、中国摄影家协会艺术委员会委员、辽宁摄影家协会理事。两次获得中国摄影“金像奖”、一次获得“金像奖”提名奖。作品曾获全国摄影艺术展金、银、铜牌,并多次受邀在美国、德国、新加坡、波兰、尼泊尔以及国内多地展出,被国内外多个机构与个人收藏。


我的摄影是风光的壳纪实的芯

姜振庆生长在东北大连。近三十年来,他以海岸为脉络,深入生活,将镜头对准在海边生息的百姓。随着改革开放、沿海经济的发展,大连的许多渔村变成了工业园区,渔民也焚烧了渔船,进厂成为农民工。于是他又将镜头扩延至临港工业,并以其独特的摄影视角,记录了变革中的东北老工业。与此同时,他还不间断地从海岸爬上高原,艰辛行走在藏地的村村寨寨,感悟生命意义,探秘藏民内心。究竟是什么样的一种魅力让姜振庆在摄影界能够有别于他人置于众目具瞻之中呢?


“高原苍茫无极的雪山和浓郁的民族风情, 强烈地震撼着我的心灵,由此开启了我对艺术热爱的心窗。”


孙振军:首先请谈一谈您跟摄影的交集以及摄影人生经历。

姜振庆:我小时候喜欢画画。1966年我刻的版画《修船》入选了全国儿童美术作品展,很荣幸被大连市选为代表,进京参观展览。1969年我当兵了。由于有画画的特长,被安排在团里的电影放映队,画部队的好人好事幻灯片,去连队放映宣传。一次偶然的机遇,我的作品被下基层的沈阳军区文化队领导看到,便直接把我调到军区学习、创作,作品也入选了沈阳军区和全军的美展。但当我从部队复员后,却再也没有机会实现自己与艺术结缘的梦想了。

1984年改革开放初,大连市组建大连经济技术开发区,我被抽调过去参加筹办。面对这片即将开发的热土,我想应该把这里的原始地貌风物留下来。于是向领导提议,领导觉得这个主意很好,专门买了一台美能达-800相机交给我。这虽然不是我的职责,但这是我的喜爱。于是便利用休息时间爬山涉水,把这里的自然地貌都照下来,存到档案馆。现在看来,这件事做得很有意义,不仅为一个地区留下了宝贵的影像资料,而且也给我留下了摄影的情结。

1988年,我去西藏看朋友,并带上了这台相机。下了飞机,就被高原苍茫无极的雪山和浓郁的民族风情所震撼,开启了我对艺术热爱的心窗。当时,根本没有摄影艺术的理念和相关知识,也不懂什么摄影创作,有的只是心灵的震撼。回到大连后,我把照片投到了英国第29届艾塞克斯国际摄影大赛。没想到,竟拿了一个风光系列金奖。当时我觉得终于找到“队伍”啦,回归了那颗对艺术迷恋的心。也从此,一发不可收拾,每年都会找机会去西藏。一晃快三十年了,是深幽厚重的藏文化的乳汁和圣山圣湖的灵性滋养和开悟了我,得到了内心的和谐、充盈,也打开了我对影像的观想和视觉。

孙振军:您从1980年代中后期开始做摄影,起步于大连开发区拍摄地形地貌,着手于藏地藏民摄影,那么您如何定位自己?纪实的东西往往来源于真实,而艺术的东西则来自于对真实的升华,您怎么理解并把握纪实摄影的艺术性?

姜振庆:我对纪实摄影非常热爱,我想成为一位优秀的纪实摄影师。纪实摄影与艺术摄影有不同的表达方式,简单地说,纪实摄影记录我们时代的社会场景,影像具有穿透的记忆能力,留下来就变成了无法忘却的东西,这是你说的“真实性”。我理解的纪实摄影的艺术性,不是唯美的艺术性,而是法国著名艺术批评家罗兰·巴特所说的照片上的“刺点”(punctum),那是照片上偶然的东西,能刺痛人心。它才是纪实照片的升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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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地纪实 姜振庆 摄


“摄影就像一个金字塔,你的文学基础、生活基础都是金字塔的底盘;地基打得越好拍的作品神韵才能越高。”


孙振军:您在拍纪实作品时会考虑它的艺术性吗?

姜振庆:我曾学过绘画,拍过风光,对光线、色彩、构图非常讲究。但在拍摄纪实照片时,我考虑更多的是必须抛弃那些所谓的“艺术性”,多表达在现场最真实的感受,越平平淡淡,越自然朴实越好。更想要的是影像表象下的隐喻性与象征性。

孙振军:听说您在大连摄影界创下了三项之最:一是入选国家级摄影作品最多,46幅;二是在专业刊物上发表作品和论文最多;三是获得国家级奖项最多。您还曾获得两次中国摄影“金像奖”和一次“金像奖”提名奖。请和广大摄影爱好者谈谈您是怎么做到这些的?

姜振庆:其实你说的这些不算什么,圈子里很多人的作品都值得我学习、思考。我觉得拍片最主要的因素是脑袋。要拍好片子,掌握机械、物理知识太简单了,你要懂得文学、美学、哲学,还要了解宗教等方面的知识。就像金字塔,照片是塔的顶端,你的文化、阅历是基础,基础越大,塔尖越高,作品才有神韵。一个优秀摄影师,特别是纪实摄影师,不能只会按快门,一定要明白厚积薄发的道理。文学和艺术是相通的,作品和人品是相通的,勤奋和收获是相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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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北老工业  姜振庆 摄


“有评论家曾评价说,我的照片是风光摄影的壳纪实摄影的芯。对于艺术而言,将拍风光的感受融合到拍纪实中去,其实也是一种不错的方法。”


        孙振军:根据您的创作体验,怎么才能尽快使自己的作品形成有别于他人的影像气质和视觉语言特征?

        姜振庆:摄影师形成自己独特影像气质与语言是很艰难的。克莱因彻底否定了布列松的“决定性瞬间”,让影像充斥激情和张力,形成自我暴戾的风格,因此他成了大师。我否定不了他人,但坚持要不断地否定自己。当你把自我习惯的表现方式砸碎,就会上一个新台阶。2006年我参加过北京的一场中外专家见面会,国外摄影家对我的作品给予了不错的评价,其中有位评论家的一句评述让我茅塞顿开。那位评论家说,我的照片是“风光摄影的壳,纪实摄影的芯”。将拍风光的感受融合到拍纪实摄影中去,其实也是一种不错的方法。后来我拍摄东北老工业专题时,就改变以往的拍摄方法,以历经50余年沧桑的斑驳陆离的厂房、设备为主体,以劳作的工人做点缀,表现出转型期的东北老工业曾经的伟岸和时下的悲壮。这组照片让我第二次荣获中国摄影“金像奖”。评委会给出了让我自感欣慰的评语:“一个以纪实为拍摄方式的摄影家,能够形成强烈而鲜明的个人影像气质与语言特征,难能可贵。因其驾驭大场景的整合能力,因其对于大空间中景物细腻而精到的表达,更因其对于工业景观深刻的体验,姜振庆的作品作为中国工业化进程的视觉历史和独特表达,富有精神价值与现实意义。” 细细想想,关系到影像的气质还有很多方面因素。如,一个人的修养、性格、阅历、喜好及使用的相机、镜头等等。当然我是东北人,拍好东北老工业题材,也有一个天时地利人和,得天独厚的先决条件。

        孙振军:在您的东北老工业系列、海岸系类,还有藏地系列作品中,您比较满意哪个系列?为什么?

        姜振庆:这些专题拍摄时我都是激情万丈,编辑、整理时也激动心跳,看久了就觉得胸闷气短。因为有很多的遗憾,总想改变一下;总有新的专题,拍得会更好些。

        孙振军:关于纪实摄影在摄影界其实是有两种声音:一种是纪实摄影师必须要有强烈的责任感和使命感,要帮一些基层弱势的人解决一些问题;另一种是不要把自己搞得这么高尚,你倾向于哪一种声音呢?

        姜振庆:我觉得纪实摄影师只是一个用影像记录、表达的工作者。记录者将影像提供给社会成为现状视觉资料,如同经济数据和文献资料。美国20世纪30年代经济大萧条时代,FSA的摄影师们拍摄的纪实摄影经典力作,是存在国家档案馆里为政府决策提供依据。作为纪实摄影师,应该有责任感,有正义感。但准确地说,你本身就是弱势群体,拯救不了别人,那就只有呐喊了。

        孙振军:您的摄影受哪些人影响?怎么看待摄影?

        姜振庆:有人对摄影是尊重的,有人对摄影是把玩的;有人对摄影是利用的,有人对摄影是亵渎的。我觉得我对摄影是尊重的苦恋的。我的摄影完全是凭自己的感悟学来的。因为我从来没拜过什么人为师,没门没派。要说影响,萨尔加多和寇德卡的作品对我影响较大。我拍《赶海》、《舟殇》就是受到了萨尔加多《劳动者》的影响。但他的一些照片太唯美、太表象,不如寇德卡的照片更有内涵。因此我更喜欢寇德卡的作品,那是一座我仰慕的高山。

        孙振军:拍工业题材特别容易拍成“机器加人”,这是一个困扰整个摄影界的瓶颈。在表现东北老工业题材时您是怎么突破这个瓶颈的?

        姜振庆:国内拍工业纪实摄影的人不少,有些摄影师拍得很棒。只有找到自己的表现方法,照片才能有生命力。我研究过他们的很多作品,发现主要是以人为主、场景为辅;于是我就颠倒过来,是以场景为主体人物为辅佐。别人用135相机抓拍中、近景的人物活动,我就用120相机刻画大场面景物信息,调动现场所有工业元素来烘托这种构想。让那些锈蚀的钢包铁轨、油腻的尘土、弥漫的烟气、破败的厂房烟囱、残存的管道线缆,不疾不徐,慢慢述说着往日的辉煌。目的是留下共和国脊梁那些斑驳陆离、历经沧桑的背影,留下父辈们苦涩而沉重的叹息与告别。我拍的一张张工业场景,就是对“风光摄影的壳子、纪实摄影的芯”的一种诠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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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北老工业  姜振庆 摄


        “从身边熟悉的生活中选择你喜欢的、有意义的题材来做专题。要深入生活,走近拍摄对象,大处着眼,小处着手。做摄影专题不能一朝一夕,照片要有个积累的过程,从量变到质变。”


        孙振军:现在很多人都在做摄影专题,一个好专题应该做哪些方面的工作?应该下什么样的功夫?

        姜振庆:首先,要从你熟悉的生活中选择你喜欢的、有意义的题材来做专题,这样你才能够尽快融进去,在后期的创作中会给你提供很多便捷。其次,要明确想表达什么、用什么方式来表达,形成内容与影像相宜的视觉语言。第三是,你要深入生活,走近拍摄对象,挖掘信息,捕捉影像;大处着眼,小处着手,点滴积累,逐步把专题做大。第四是,下功夫系统整理、收集文字信息,然后再筛选、调整出好照片,耐心完成已确定的计划。《海岸》是我最近完成的一个摄影专题,由中国民族摄影出版社发行了。从拍摄到编辑出版用了近30年的时间。专题以辽东半岛海岸线为主脉,选取了海岸三个地段的故事,构成了《赶海》、《舟殇》、《大坞》三个小专题 ,旨在留下海岸上的劳动者坚韧、苦涩、悲壮的生态影像,表现出近30年海岸从渔村个体经济发展到沿海大工业的艰辛历程。摄影批评家鲍昆点评认为,《海岸》抓住了“本土”、“时代”、“近距离”这些摄影理念。

        孙振军:可不可以这样理解:对于一位优秀摄影师而言,最精彩的世界其实就在你的近旁,就是你最熟悉的东西。当然这个近旁不只是指地理上的更是情感上的近旁。比如说西藏,离你的老家东北应该很远,但是你就有一种特殊情感,很熟悉。同时,为了拍好西藏,你30多年去了20多次;为了拍好渔民,一个小渔村你前后去了50多次。那么,有这个必要吗?

        姜振庆:是的,情感上的近是很重要的。我在海边长大,儿时就赶海挖蚬子,潜水抓海参。满身都是海蛎子味,对家乡海的情感很深,拍海是得心应手。拍老工业是感恩,感恩父辈艰辛无私的奉献,感恩爸爸的养育。他们都是共和国的长子,如今只能从破败的厂房中看到他们远逝的背影,从油腻气味感受到他们的体味。西藏地域遥远,心却离得很近。在山上心里总有一种在山下难以得到的澄明、宁静。那稀薄的氧气正好能让我有力气按下快门,很幸福。

        做摄影专题不能一朝一夕,照片要有个积累的过程,从量变到质变。我这个人对自己比较较劲。从100张照片里面挑不出来,就从1000张、10000张里面挑一张。我属于笨鸟先飞、笨鸟勤飞的人,下的是笨功夫,将勤补拙。

        孙振军:您在拍照时,会避免别人拍过的或者公众很熟悉的场景吗?您的藏地系列作品里,就没有那些磕长头、转经筒等画面。拍别人没拍的,是您的一种追求?

        姜振庆:实际我们对西藏文化的理解也有很多差异,磕长头也好,转经筒也好,它只是藏民生活当中的一部分。刚去藏区的人觉得很有特色,拍片往往也出于猎奇的心态。而一猎奇就让人感到像旅游宣传片。人类生存的基础是劳作,是家庭,是繁衍生息。在不同的地域,只是在工具、着装、语言、风俗、信仰上有差异,但过日子是一样的。如果你走进藏民生活,像在自己家里过日子,那感受就不一样了,拍出的照片也会贴近生活,有意思。藏传佛教文化很有禅境,所以我想用禅境的感觉去拍片,淡淡地把真情全拽出来,因为这是最自然的,当然也是我所追求的。

        孙振军:拍摄中,您是如何跟被拍摄对象沟通并得到他们信任的?

        姜振庆:与拍摄对象主动热情、耐心细致的沟通是必须的。因为是你突然闯入人家的视线,干扰人家的生活,人家当然有权制止你的不礼貌行为。拍摄不是“到此一游”不是走马观花,初到一个地方可以放松一下,先不要拍照。找老人聊聊,给孩子们点欢乐,既收集了信息,又加深了感情。

        与人沟通其实很简单,只要我们肯花些功夫,融入到他们中间,也就能够很自然地去记录他们的生活状态,拍出耐看、感人的好片子。

        孙振军:请给年轻摄影师寄语几句话。

        姜振庆:摄影可以玩得得很潇洒,但要做一名优秀摄影师,是非常艰辛的,没有什么捷径。付出多少,回报难料,要有这个心理准备,要掌灯读书,丰富知识结构;要下功夫实践,找到自己的摄影语言;要耐得住寂寞、孤独和困苦;要有吃苦耐劳,坚忍不拔的韧劲。还要与那些成功的摄影师多交流,这样会受益匪浅,少走许多弯路。


姜振庆作品《赶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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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潮退了,聚集在海岸上的赶海人,排起长龙般的队伍,浩浩荡荡向潮水退去的滩涂跋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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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中劳作十分艰难,要夫妻配合,男人们用力将水中的泥沙挖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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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了钱,坐上车回家的心情多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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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风中等待结账的赶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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挑起沉重的担子,再到远处的滩涂搜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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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亩海滩,散落着如蚂蝗般的赶海人。


013

分拣出优等的蛤蜊,卖个好价钱。


010

赶海人为了在潮间有多点时间挖蛤蜊,紧随退却的潮头,趟水前行。


006

寒冷的冬季,赶海人也会踏开冰雪,下海挖蛤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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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们用筛子拼命地筛掉泥沙,拾出蛤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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