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他们,都是摄影界的“名人”。 他们的文章作品,已频频在各类摄影活动、展览、媒体上亮相。 他们在摄影领域里不懈地探索钻研,带动影响启发着诸多的摄影人…… 栏目邀请摄影评论家孙振军主持,与摄影界的名家面对面,希冀通过对话访谈形式,就摄影创作、理论研究、热点思潮、焦点话题等展开深度交流,为读者提供一处辨析平台。 在当下碎片化阅读盛行的趋势下,让我们的头脑保持一种深度的、理性的、系统化的分析判断和思维能力。

        石宝琇:人文地理摄影的核心是"人地关系"



  主持人:孙振军     三门峡市摄影家协会主席、摄影评论家。曾在海军南海舰队、西沙群岛服役,并从事新闻与摄影工作。在南方周末、人民摄影报等发表多篇评论文章,出版过多部专著。

  嘉宾: 石宝琇    陕西资深摄影家、陕西省人文地理摄影协会会长、西安美术学院和陕西理工大客座教授。先后出版《时代影像·石宝琇》、《乡村故事》、《唐蕃古道》、《三国古今游》、《图说36年》、《追溯无定河》等摄影画册和图文书。


  人文地理摄影   用摄影形式将一个个地域的文化传承内容具象化系统化。“人地关系”是人文地理摄影的核心。


孙振军:石老师现在有很多荣誉与头衔,但近几年业内多称您为陕西省人文地理摄影协会会长。请问,什么是人文地理摄影?

石宝琇:人文地理的核心是“人地关系”,就是人类跟生存的土地之间的关系。比如说农民和他的田地,一个民族和他们所处的自然地域的关系。人地关系,包括人的所有行为和自然地理的关系,这是一个关系群。

人文地理摄影,就是用摄影的形式来表现这样一个一个的关系。比如说,陕北民歌的产生和陕北的山川地貌是不是有关系?你听听阿宝或者王二丫的歌,这些歌曲的旋律,会让你想象到自己站在黄土高原上向四下里张望;蒙古族的长调,在旋律上的缓和起伏,和蒙古高原的地势也很吻合;青藏高原所有藏族民歌的高昂、激昂,大放大收、大起大落,和整个青藏高原雪山峻岭的存在有没有关系?

当然,音乐的旋律,是不可视的抽象的,闭着眼照样可以感受的。而摄影的图像,则是一目了然的,必须睁着眼才能欣赏。我们人在土地上生存,每一方土地,都有其优秀的文化传承。这些传承的外在表现,就是人文地理摄影应该表达的东西。比如,河南灵宝的“骂社火”,没有看到作品之前,你永远无法想象骂社火有多精彩。只有具象化,你才可能知晓。灵宝,又在晋、陕、豫三省交汇处,容易产生居民矛盾的地方。所以“骂社火”的产生和传承,根本就是人和地域的关系,当然还有人和生态、环境的关系,这也是人文地理所关注的。

人文地理摄影,就是将一个一个地域的文化传承内容具象化系统化的表现形式。总之,人文条件与自然条件在空间上的相互关系,即“人地关系”,就是人文地理摄影运行的核心。

而具体到人文地理摄影上,首先是它的视点,是对人和人的现实生活的平视和亲切关照;摄影者的心智所感应的是人的正常生存状态,以及自然的所有真实表现。所以,摄影者必须保持冷峻、平实的态度,因为在这里拒绝悲悯、同情的俯视和亵玩、粉饰的工艺。


唯美还是纪实   用唯美和纪实拍动物或植物,其文化核心价值观是不一样的。动物、植物同样可以用纪实手法来表达。


西安火车站外-2007年6月-石宝琇 摄

▲西安火车站外(2007年6月)


孙振军:您认为动植物也可以按照纪实的标准来拍吗?对于三门峡的白天鹅,我们该如何按纪实方式去拍摄和策划?

石宝琇:三门峡的白天鹅,当然可以用抒情、浪漫的唯美手法,把白天鹅拍得缥缈、虚幻、圣洁。只是唯美和纪实的拍摄手法,其文化核心价值观是不一样的。我绝没有否定或去贬低拍摄白天鹅采用抒情的手法,因为它存在的美,是纪实性作品无法取代的。

但若用纪实手法去拍白天鹅,也完全可以。比如去拍关于白天鹅的生态环境故事,去拍白天鹅家族、家庭的故事。信不信?白天鹅之间也有矛盾,而且有时候矛盾会很激烈。我曾经在西安的南湖发现,一只天鹅闯到另一个家族的遭遇,三四只鹅硬是把这位“倒霉鬼”按在水里痛打一顿——用嘴打的。这里面有很多的故事,还有很多的情节、细节,都在等待摄影家去表现。

给大家推荐一本书——法布尔的《昆虫记》,作者钻到动物世界,贴近、深入、潜伏,看到了许多昆虫和动物的精彩绝伦的生存形态和故事。里面有很多人性的表现,比我们写社会小说还要深刻。法布尔教给我一种纪实的手法、观察的角度和制作专题的技艺。


拍本土还是他乡   身边的、他乡的题材,都可以拍摄。中外文化、风景的比照,会促使你的心理和视觉发生微妙的嬗变。


青海日月山2009年8月 石宝琇 摄

▲青海日月山(2009年8月)


孙振军:关于纪实摄影的地域取向,当前有两种说法:一种说是拍本土的,拍自己最熟悉的题材;一种说拍从没见过,远离故乡的,即越远越好。你怎么看?

石宝琇:首先我要翻一翻自己的存折和钱包。如果数量不行,我一定选择拍本土的,不会去埃塞俄比亚或者古巴拍照,因为我的能力达不到。第二,因为身份。比如我具有外出条件,但其它客观条件无法出去时,那也无奈,只能拍本土。

当然,如果能出去,一定要出去看看、拍拍。因为只有出去,才会有中国和西方、中国和世界的比较。其实,出去,也是为了更好地拍我们的本土。因为中外文化、风景的比照,会促使你的心理和视觉发生微妙的嬗变,而且这种嬗变是有利的,必须的。

清朝末期,就有西方人拿着照相机,跑到中国各地拍这拍那了。而那时候我们还不知道照相是何物?见了,就马上撕心裂肺地惊呼:妖术!今天,我们为什么不出去?

也有些人说,中国人拍中国才是正途,中国人拍外国是一种外快、副业。我不认同。该去的,一定要去,去见识世界每一个角落。马克·吕布,不是多次来中国,把中国几乎拍了个底朝天吗?当然,我们的根本点,还是中国,在家乡。只有我们自己才能把家乡的事物拍到最好、最彻底,因为,我们占据着“天时、地利、人和”的优势,还有对自己故土的厚爱。

其实,在中国、在世界的各个民族和区域,会有一些共同的文化传统模式存在。虽然在地理上可能相隔千万里,虽然在语言上“风马牛不相及”,但某些行为上的共性是不可避免的。当然,我们到外国,主要不是感受共性,而是为了新鲜感。但若以人文地理的视点出发,就要共性、个性一网打尽。若从这一点发端,就要以世界为范围,展开你的摄影活动了。对于这样的摄影者,还会有本土和他乡的概念吗?我想,为美国《国家地理》杂志服务的摄影师们,应该属于此列。

孙振军:请简单阐述一下纪实摄影中真实性和艺术性的关系。

石宝琇:摄影作品是付诸于视觉的,是让人观看的,所以首先要夺目。夺目,要强调影像的构成和关系、秩序、鲜明。纪实摄影也一样,如果离开夺目,就没人看了。纪实摄影要在很短的时间内拍摄信息量丰富、具有视觉感染力的画面,这种在生活现场瞬间拿下的功夫,可能要比沙龙摄影的刻意经营难一些。

纪实摄影的美学,是一门独立的学问。第一,纪实摄影绝对不是一般记录,里面有比较深的学问;第二,纪实摄影对人的视觉绝对是有感染力的;第三,它是以实话感动人的。

纪实摄影本属社会科学范畴,有强烈实验性的人文行为。如果话说扎实一些,就是:如果没有科学态度,没有历史意识,不认真理,再缺点儿胆识,那你就永远与纪实摄影无缘!

再则,追求真实人性的表现,应该是从事纪实摄影者固守的心灵底线。但对于相当一部分摄影人来说,经常会出现对鲜活人性现象感应缺失的情况。这种异常现象有点儿像“色盲”,虽然可视,但不能完全感知。纪实摄影的重要特质之一,就是准确而敏锐地感知人性的真实。对于每个人而言,这种感知程度的差异相当大,有的人极其敏感而丰富,有的人竟然会毫无知觉。


摄影大师和摄影流派   乱称“大师”是摄影界乱贴标签的幼稚表现。至于你属于哪一流派系,不要在意,也不要去做秀。


西安经九路早市 2012年8月 石宝琇 摄

▲西安经九路早市(2012年8月)


孙振军:在您心里,中国现在有多少“大师”?怎么看待目前中国盛产“大师”的现象?

石宝琇:每个人都有长处,每一代人都有优势。所谓人们敬仰的“大师”,不过实践多一点,受罪多一点,年龄老一点,成就丰厚一些。而最关键的,是他的照片必须在世界摄影之林“独树一帜”。所以我觉得,频频称呼“大师”,是中国当今社会的一种幼稚表现。比如镶金牙、戴很粗的金链、穿戴名牌不撕商标、开名车炫耀等等,其实都是一种贴在外面的“标签”。“大师”,也是一种自我标榜的庸俗标签罢了。

孙振军:摄影家到了一定层面,是否应该像人到了一定年龄那样,需要寻根问祖、弄清自己传承的流派?

石宝琇:这和人生是一样的。人在年轻时很容易狂妄。记得我上初中时,因为读过几首唐诗,看了几篇古文,法国的、俄国的小说也看了几本,就觉得自己很了不起。这是幼稚、无知的狂妄表现。越是肚子里没货,越是知识浅薄,越是底蕴不足,越容易燃烧虚焰,还冒出熊熊浓烟,其实只是一堆麦草失火了。

人到了丰足、充实、成熟的时候,就会平淡下来,变得非常低调。因为低调,因为思考的深刻,就会想很多重大的题材。另外,经历够了,手艺到了,磨练到一定水平的时候,自然会把人生的题材仔细去做而且还做得很好。至于你属于哪一派系,哪一位大师的传承人,不要在意,也不要去做秀。关键,还是像老农民过日子一样,自自然然地活自己吧。


摄影与读书   一定要多看多读,不读书就想达到很高的高度是不太可能的。摄影集可读摄影名家的,文字书要读离摄影远一些的。


孙振军:能不能给摄影爱好者一些建议,应该读哪些与摄影有关的书籍?

石宝琇:我觉得少读一些大部头的摄影技术书。因为你买照相机都有说明书,把这些说明书看看,熟悉了,会用了,就行。

但是摄影的名作和好作品,大家一定要多看多读。如果一开始就坚持看世界级的佳作,那你有可能借鉴到最精粹的摄影精神。因为你的眼界、起点和品位,在这些佳作的熏陶中不知不觉中被拔高了。如果你只能看到乡里或县里的作品,对不起,我觉得你进步的路会很漫长。跟老师学习,也是同理。当然,也不要自满,因为你的摄影成就是靠自己的勤奋刻苦来“涅槃”的,是靠一个一个的摄影题材来积累的。基本功到了,只是你自由摄影开端的本钱而已。

我觉得读图书,要多读点摄影名家的作品。如果要读文字类的书,就要读和摄影远一些的书,比如历史类、地理类、文学类、美学类等等。例如房龙的《人类的家园》、《宽容》,虽然这些写的都是过去的事情,但我们读书,其实是读作者的写作手法和切入世界、切入生活的角度。读书是解决思想觉悟和见识问题的。

孙振军:还有另一个问题:无论国际上还是国内,某些有成就的摄影家,其实没有读过什么书,怎么解释这样的现象?

石宝琇:这样的摄影家在影像上是没有什么问题的,因为他有这个天赋。大家知道视觉、嗅觉、听觉这几个方面,受天赋的制约特别厉害。当然,如果你没有这个天赋,千万不要“委屈”自己,硬要求自己要当毕加索、贝多芬等等,千万不要。

有些摄影家可能不具备那么博广的知识,也不会去刻苦钻研某类书籍,但是他拍的照片,在影像把握方面确实是别人所不能企及的。比如街拍时的机敏,某种构成的关系掌握等。但是,当他需要拍摄某一项重大人文题材的时候,如专题摄影或者什么科考或文化摄影的时候,或许他在这方面的表现就相对会弱一点。因为摄影的领域很复杂,每个人只能独占某个领域,不可能是全才。但是,对于摄影来说,不读书就能达到很多杰出摄影家能达到的水平,这不太可能的。


海南三亚湾 2012年5月  石宝琇 摄

▲海南三亚湾( 2012年5月)


个人摄影经历与成就   我是从一路“造假”走过来的,最后悔的是在秦岭拍过两三年风光。


孙振军:你是业界公认的摄影家。在摄影方面,你走过最弯、最曲折的路是什么?

石宝琇:可不敢说公认,也不是啥摄影家。至今我都认为自己是一个喜欢照相的“发烧友”。我的摄影是从一路 “造假”中走过来的。我二十三、四岁时,在陕西宝鸡铁路工人俱乐部当宣传干事。当时,正处于“***”后期,每到车间、工区、小站,我先把大家安排成一个阵势,再写个标语半空拉起来,然后对被拍者说,好,现在开始左手拿张报右手挥舞着,嘴里说点儿什么都行……这样的摄影,其实就是造假。

那个年代,像我这样给公家干活的摄影师,大都是用心造假,而且自己毫无觉察,更不内疚。但现在就需要重新审视和反思那段不光彩的历史了。

孙振军:在摄影之路上,有没有让你感到后悔的事情?

石宝琇:改革开放以后,摄影才逐渐可以拍艺术方面的题材,像花鸟鱼虫和山水等。我就花费了两三年时间,到秦岭铁路线上去拍风光。这也是我非常后悔之举。你想想,凭秦岭的地貌,你拍一辈子,也拍不出啥好风光来,因为秦岭不可能有黄山的气势,也不可能有张家界的奇峻和桂林的秀美。但如果我当时把拍摄重点放在秦岭山区的社会形态和人民,还有铁路生活上,就会有比较珍贵的人文照片留下来。自己的历史,也是自己人来书写和造就的。我在年轻时耽误了很多时间。

孙振军:你先后在香港中国旅游出版社待过十年,后来还参与了《华夏》人文地理杂志的创刊工作,并出了一系列人文地理方面的图书。最近有哪些新书问世?

石宝琇:最近出的有《唐蕃古道》,从西安出发,一直到西藏拉萨,沿着文成公主的道路,也沿着一个历史的线索,去看现实。还有一本《追溯无定河》。整个讲的是自然和人文的故事。

之前还出了一本个人作品集,是我从24岁照相,一直到60周岁,整个36年的图像总结,叫《图说36年》。

最近正在编辑《百年陕西——一部图说史记》。这部书比较厚重,牵扯一百多年的历史,600多张图片,还有详实的文字。


原刊于人民摄影报2016年9月28日7版




     石宝琇作品集:                                                                                                                                                                      


甘肃庄浪 2009年3月 石宝琇 摄

甘肃庄浪 2009年3月


银川南门广场 2011年11月 石宝琇摄

银川南门广场 2011年11月


陕西汉中  2011年10月 石宝琇 摄

陕西汉中  2011年10月


连云港花果山 2012年9月 石宝琇 摄

连云港花果山 2012年9月


西安城墙下  2012年6月 石宝琇 摄

西安城墙下  2012年6月



西安 酒吧 2012年3月 石宝琇摄

西安 酒吧 2012年3月


海南苗族山寨 2012年5月 石宝琇 摄

海南苗族山寨 2012年5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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